年輕幾乎就是窮困的代名詞,每月生活費打來還不錯,月底一貧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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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之年

這一生你得到了

你想要的嗎

那你想要什麼?

叫我自己親愛的,感覺自己

在這個世上被愛。

——《最後的斷片》

年輕幾乎就是窮困的代名詞——每個月生活費剛打來的時候還不錯,月中情況開始惡化,到了月底經常一貧如洗。那會兒我每天上課前都站在教學樓告示欄閱讀各類兼職廣告,下課再讀一次,以免廣告被學習結對、社團招募等其他告示所覆蓋。負責人聯系號碼寫在最後,有時數字是豎打的,A4紙下端被裁成一排彩旗樣的細長條,撕下揣進口袋就行。一個月內我面試了四個,均沒有下文,漸漸地,我想工作可能是個幻覺。一個女友聽完我的訴苦,給了我一個號碼,說你可以試試聯系他,他有個公司還是工作室什麼。當我打算存號碼時,才發現我已經有了他的聯系方式。不知什麼原因,從未撥打過。二○○五年的一個夏日傍晚,我還沒吃晚飯,在書桌邊猶豫了一會兒,撥下那十一位數字。電話響了會兒被接起,我問那邊是否有工作,他說,是的,不過也得看情況。什麼情況?身高和長相。聽到這裏我不說話了。他頓了一會兒,聲音略帶疲憊,這樣吧,我們明天下午四點在A樓一○三有個展會面試,你可以過來看看,記得帶一張兩寸照片。第二天下午,我踩着一雙銀色綁帶細跟鞋走進教室,看見宋和幾個男生坐在第一排,桌上攤着文件袋和筆記本。他坐在最右,靠近過道,手裏夾着一支黑色水筆,頭發剃得很短,像發青的火苗,在一堆人裏顯得很突出。他叫我靠牆站,脫去鞋子,轉個個兒,臉面向他。我站到牆邊,但拒絕脫去鞋子。鞋跟高十釐米,我說。那你多高?他問。一米六三,我說。真的嗎?他笑了笑,好吧。這條裙子怎麼回事?我低頭看着裙子,心想能怎麼回事。那是一件跟室友借來的淺黑牛仔短裙,側袋鑲滿銀色鉚釘,上衣是一件印滿玫瑰的半透明淺綠絲質罩衫。見我不回答,他又笑了。沒事,你走吧,有消息我通知你。然後敲敲桌子,叫我留下照片,將照片夾進透明文件袋裏。塑料皮映出女孩們呆板的面容,相互重疊在一起。回去的路上,我想,這不是個正常的兼職,他拿着那支筆得意得像拿着一把槍,看你的樣子就像你什麼都沒穿。大學是會遇到那樣的生意的,我們和那些往往也僅一步之遙。我想應該是沒戲了。一周之後,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我手機,嘿,是我,記得嗎?他說。見我不作聲,他繼續說,前幾天給你打電話,電話沒通。我說是的。我手機丟了。昨天晚上我和一個學長參加了同鄉聯誼會,十點多我就知道手機丟了。回去後幾乎一夜沒睡,一大早跑去,室內狼藉一片,果殼兒、飲料瓶和煙蒂替代了晚間的幽暗和歡笑。在這樣的空間,找到一兩只用過的避孕套也不奇怪。手機沒丟,它墊在圓木桌腳下,寶藍翻蓋已被壓裂。我開機重啓數次,發現毫無作用,不得不跟朋友借錢買了一部新的,答應過段時間還給她。但還錢也變得很困難。那會兒我好像口袋剩不下幾毛了。聯系方式也丟了,所有號碼打來都是陌生號碼,且絕大多數是推銷電話。我沒解釋,但忽然想起了他是誰。怎麼了?我問。他說,展會面試通過了,你有時間嗎?沒問題,我說,隨時有空。他說那好,我晚點來找你,六點你在J樓等我。我提前到了樓下,坐在臺階上,他在黃昏裏緩緩出現,右手小指勾着一大串鑰匙,走動時叮當作響。四周彌漫着夜幕和鬆木的氣味,身上那件白T恤不知道爲何,給人的感覺更像(或者說更應該)是哥薩克皮夾克,而他剛剛從某種黑暗且沉重的東西中掙脫出來。

兼職是第二天早上,我想他很可能忘了我的長相,所以再確認一次。當天參加面試的女孩很多,我出門時還有十多個在走廊裏排隊。我們沿着校外圍牆走了一圈,他問了一些問題:出生地、讀什麼系、愛好等。然後他說起自己,雲南人,彝族和白族的混血。母親是彝族和白族的混血,父親則是上海知青。父親在上海,母親仍在雲南。他不曾談論自己就讀的專業。他的上海話講得流利,像活吞了錢乃榮老師的課程,令我懷疑他所謂的彝白族混血不過給自己編造出一個不同尋常的身世。過了一會兒,他問我有沒有男友。我說有。他頓了一會兒,說不錯。這時我反應過來,他對我有些興趣,不多,不至於想發展成正式關系。同時我也猜到,他應該和很多人保持聯系,他有許多備選。第二天早上他開車來接我和其他幾個女孩。我負責cos(角色扮演)《死神》裏的雛森桃。同屆有丁貝莉。隔着很遠的距離,我望見了她,穿着印有遊戲標語的紅白分體運動衫,面無表情地和一羣女孩派送DM(直接投遞廣告)傳單。沒有比她更美麗的人了,我想。展會持續了三天,每天回校後我都精疲力竭。結束後宋給了我一只白色信封。我原先聽聞一天六百元,打開信封後發現遠低於這個數。可能他拿掉了抽成。但這筆錢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還清了欠賬,自己還剩下一些。自從我們相識之後,在學校遇見他的次數變多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獨自走路,有時身邊站着幾個女孩。我從未在課堂上見過宋,仿佛他的學習只是閒逛。

錢很快花光了。展會早已結束,必須重新尋找新的兼職。有天下午,我打電話問他有沒有什麼能做的,他遲疑了會兒問,酒吧充場你願意嗎?什麼都不用做,就是坐一晚。我想了想答可以。掛完電話,我和男友說了這件事,他這會兒坐在我租房的牀板上,正想急不可耐地走掉,我引用宋的話說,什麼都不用做,坐着就行。男友不置可否。第一天晚上,他換了件淺褐色西服送我——他將那件衣服稱之爲“戰袍”——勾搭女孩兒時的戰袍,也是他唯一一件好衣服。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就穿着這件西服,坐在泮池的石橋欄杆上,跟我談論他和夥伴因爲身高招致的一連串笑話(這羣身高超過兩米的男孩經過街道,阿姨問,你們是打籃球的嗎?他說,不,我們是打乒乓球的。說完大笑),莫名贊嘆道,真老卵啊,然後吻了我,任憑左手上的煙在燃燒,差點燙到我。沒過多久,我們就住在了一起。我搬出學校宿舍,在校外公寓租了間屋子——兩居室中的一間,七八平方米,勉強可塞下一張牀、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以及一個簡易衣櫃。隔壁室友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我開始以爲是夫婦,後來發現不是。兩人養了一只鬆獅,爭吵和犬吠經常混雜在一起。女生搬走後兩個月,男生也搬走了,住進來一位二十七歲的瑞士留學生,第一次見面他送給我一張明信片,上面印着日內瓦湖,藍得像寶石輝映的夢境。入住後的第二天,他弄壞了浴室毛巾架,修了一個下午,沒有修好,之後便由其壞着了,不鏽鋼杆鬆鬆懸在瓷磚上,像手臂脫了臼。

租房和戀愛需要錢,顯然我們都沒有,男友唯一能找到的兼職就是在遊樂園某個劇場項目裏扮演吉祥物,在暑天裏戴着頭套不斷和人招手握手。再後來,賺錢變成了我的責任。那會兒我們已經走到一段關系的尾聲,主要是他不愛我了,想分手,但又不願意直接說出來,當然,就算他說了我也會拒絕——在一段關系裏,或說年輕時,我真是相當執拗啊。他不得不換了一種方式,該方式導致我去上課時經常滿身瘀傷。有次整只眼睛都紫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用粉底遮蓋住。那天到酒吧後,他就一直坐在吧臺邊喝他們免費贈送的啤酒或雞尾酒,不加掩飾地看着其他漂亮女孩。而其他漂亮女孩通常被其他人抱在懷裏,我和另外幾個樣貌普通的坐在吧臺邊,無人搭理,只能低頭玩手機,熬到凌晨三點,回到租屋,睡一整天,傍晚再出發。連着一周之後,他厭倦起來。你坐宋的車吧,他說,我今天還有點事。那天晚上,毋庸置疑,我們大吵一架。我發消息給宋,問他能否來接我。他說沒問題。到了傍晚,我換上短裙和高跟鞋,下到樓下,看見宋車停在樓下,想開車門,他在裏面無聲地說,車門鎖住了,不要太用力。開門後我坐到副駕駛上,他沒啓動,問,你怎麼了?我掰下鏡子,補了些脣膏,沒有回答。他不再詢問,重踩油門,仿佛跟車輛賭氣。

充場結束已經凌晨兩點多,其他女孩都走了,宋站在酒吧後門抽煙。和內部昏暗截然相反,外部檐廊掛着一盞白熾燈,像夜間體育場的滷素燈一樣明亮。鋼制消防梯沿牆而上。我問他能否去他那邊住一晚,他點點頭,問我是否需要跟男友打個電話。我說不用了。路上他說,那公寓是他買的,不是租的,他在上海有套公寓。我說,這生意這麼掙錢嗎?哦不是,他說,我父親買的。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他消失了一段時間。等他再次出現,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他想要彌補給我。就像那段時間流行的電視劇《孽債》,我每次看到那電視都會哭啊。只不過電視裏孩子們坐着列車去尋找父親,而我父親則是坐着大巴來找我。他回到上海先去了棉紡廠,之後離開工廠,做起體育用品生意,賺了點錢,當然開銷也很大。加上還有個妹妹,也不知道他在外還有沒有別的花頭精——所以我發狠說,既然要補償,幹脆補償到底,給我買個房子吧。一方面我有了落腳地,另外也有了上海戶口。那時候房價還可以,才九十來萬元。我知道繼母那邊肯定會問這樣一筆錢去了哪兒。但你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後來,房子買好了,我也來這邊讀書了。過了一年,這裏劃爲開發區,出現了許多科技公司,我把屋子租給那些上班族,自己住學校宿舍。情況好的話,租金每年大概會上漲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這樣一來,光靠租金也夠生活,不用再跟他們要錢。按理去年畢業,但是學分沒修完,這種情況總是很常見的嘛——所以我將房子收回自住了。他邊說邊放緩車速:就這,到了。小區很新,沿街而建,規模不大,不超過十棟。他家位於正中,樓下是花圃和健身設備。黑暗裏無法看清高度,二十多層可能。他住頂樓。那是一套復式公寓,一樓廚房、洗手間和客廳,樓上是臥室。他說,要麼你先洗澡,我給你找件衣服。我坐在桌邊,看他在樓梯下的衣櫃翻找,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套疊成方塊的碎花女式睡衣:這是我母親的,應該不會嫌小吧。應該不,我說。出來後他遞給我一只吹風筒,等我將頭發吹幹,他已經煮好了一鍋餃子,說是他母親上次過來時包的。她獨自在楚雄生活,半年來一次上海,是否準時視其身體情況而定,或她病人的身體情況而定。我不太餓,吃了兩三個就放下筷子,他接過碗,吃完餃子,喝盡面湯,叫我先上樓休息。二樓沒有窗戶,也沒牀鋪,只有一張榻榻米似的牀墊,屋頂呈三角切割,層高很低,比弄堂閣樓還要矮,像兒童房或玩具房。這裏應該並不適合做一個復式,不過被人爲地強行切開了。原本我抱膝坐在牀沿等他,後來背弓着實在太難受,只能躺到牀上。過了一會兒他上來,帶了罐杯蠟,抱了把吉他。我背對外面,佯裝睡着。他彈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吹滅了燈,在我身邊躺下,隔着一肘左右的距離。半夜醒來(也可能是早上,因爲沒有窗戶),我發現他半個身體在被子外,於是將他拉進來。過了一會兒,兩人抱在了一起。事後他問我,感覺還好嗎?我說是的,很好。我又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中午醒來。他正在樓下做飯,和昨晚一樣的餃子湯。我依然沒有胃口,他再度喝得一幹二淨,問我今天你有什麼計劃,我答沒有。在回校的公交車上,我想明白了,他問的應該是今天有什麼變化沒有。我不知道。昨天的事情不能說完全意外,於我而言更像一次清洗,不算潔淨的清洗,核心是經過宋,洗掉男友。宋沒上樓,他去了校園。我回到租屋,發現屋子保持着跟我傍晚離開時一樣的狀態。男友沒有回來。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心想,這樣也好,令我免於解釋整夜的消失。

一個星期後的某個傍晚,宋發信息來,說在我公寓下面,想送件裙子過來,想知道我是否在家,是否合適上樓——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條牛仔裙到底怎麼了。我希望他在,所以我說,合適。他到的時候,我正坐在玻璃餐桌邊——那是一張玻璃和不鏽鋼的雙層餐桌,桌面很容易積起水漬,水漬很難擦淨——滿身是傷,男友坐在沙發上,宋很快明白了情況,將紙袋放在餐椅邊,走向沙發,向我男友遞了根煙,男友接過,走到廚房,打開煤氣竈,點燃了煙,然後坐回沙發,看着他。怎麼,兄弟?宋說,拍了下男友肩膀,無論如何,打女人是不對的。好好說話,可以吧?男友像被電流擊穿似的迅速移開,嘴角掛着一抹譏諷的笑容:關你屁事?好,好,宋豎起雙掌,做出了解情況的表情。接下來的一分多鍾,兩人坐在我從舊貨市場搬來的橘色沙發上,差不多是這間屋子最明亮、最有色彩的東西——一左一右,抽着煙,誰也不開口。整個過程中我始終靜靜地看着他們。兩人都沒看我,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在某些問題上達成了一致。煙抽完了,男友將煙蒂扔進了垃圾桶,吐了口唾沫。宋起身,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澆滅煙蒂,扔進水槽,關上水龍頭,離開屋子,並用力摔上了門。男友也站起身,去廣場的清真餐廳看世界杯。等他們都走掉,我打開紙袋,裏面是條深藍碎花長袖連衣裙,裙擺很長,拖到腳背,像吉卜賽人的衣着。

秋天降臨,我身上的傷痕尚未全部褪去,而是從青紫變得金黃,像落葉,也像晚期肝病患者的虹膜。好在可以穿長袖。宋不再跟我聯系。我也沒聯系他,兼職不得不暫停,但和男友的關系卻莫名解決了。他喜歡上了另一個女孩,小我一屆,讀金融系。這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我知道他們在網上聊天,同時心懷僥幸地說服自己他們只是聊天,直到他把手機落在我公寓。半夜手機在我枕下響了,我猶豫了下,讀完了消息,確定後,我給那女孩打了個電話,說了下我和男友之間的情況,邀她第二天見面聊聊。她同意了。見面後,我發現她長得溫和、樸素,也很友善,說話時寬大的衣袖拂過桌面,傾聽時沉默不語,將吸管咬得傷痕累累。她說,之前完全不清楚我們之間的關系,男友表現得就像單身。她承諾,兩人絕對不會再見面了。我向她道歉,告別,打車去男友家收拾東西。他母親在,正在做滷雞和醬鴨,她下崗後靠做熟食爲生,傍晚常推着一輛小車在弄堂街巷間叫賣。在那間充滿濃重香辛料氣味的屋子,她試着挽留我,我知道是嘗試,因爲最後她抓着我手臂說我們並不合適,合適的人沒有如此衆多的問題,也不會因這些問題爭論不休。我想說她兒子才是一切矛盾的肇事者,我所做的不過是忍耐,但我和過去一樣,選擇沉默,拎包出門。

實際上,出軌事件後,我和男友還有聯系,也睡過幾次,感情很難以這樣休克的方式告終——對我,對他,對那女孩,都一樣——很快我發現他們還在聯系,還在見面。緊接着是第二輪密集的吵架、哭泣和毆打。這次不需要連番談話,或是煞有介事的收拾,但崩潰也來得更爲徹底。好幾天我不吃不喝,躺在牀上,牆內像有個心髒,跟我體腔那顆產生了共振。隨後它跳動的速度變得很快,我自己的也加速了,瘋了一般不受控制。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不過是低血糖。宋不知道從哪裏得來消息,跑來看我(多半是我女友說的)。那是個下午,我穿着一件寬大的男士T恤去開門,領口和腋下都是破的。宋進屋後顯出無從落腳的局促,起先想坐椅子,但椅子上放着筆記本電腦,只能移到我牀沿。窗簾一直拉着,他問,你覺不覺得屋子太暗?我說還好。從小我就喜歡被黑暗包裹。後來他還動過手嗎?我答,動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啊。說到這裏,我們笑了笑。他問,吃過東西了沒?我答沒有。他叫了外賣,意面與奶茶。吃完他將錫紙盒與塑料袋帶出去扔了,順帶擦淨了桌上的污漬。現在沒什麼能做的事情了。我靠在牀上,他坐在牀沿,顯得頗有興致,我想,以當下這個情況,一個人怎麼還可能產生興趣,事實就是——最後,我不得不推開他,告訴他,從未喜歡他,之前那次純屬意外。不會再發生了,“沒有第二次了,明白嗎?”他愣了下,之後輕蔑地說,任何一個有點腦子的男的都會發現你是個深淵。他們會很快清醒過來,起身走掉。我想,他說得對,就是如此。

畢業後的第二還是第三年的九月,前男友忽然在網上聯系我,說他也在浙江,在臺州黃巖,負責道路工程。本地以制衣產業出名,尤其是領帶,所以他現在有了無數領帶。說到這裏,他停了一會兒,說,我之前只有兩條領帶啊,還記得吧。我當然記得——其中一條深藍色,印滿綠色米奇,是他在扮吉祥物時所獲的贈品——卻覺得沒什麼好緬懷的。等掛了電話,我才想起來,領帶產地是嵊州。和過去一樣,他說的話永遠不可靠,夾滿了謊言,而且這樣的謊言歸根結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當時我還單身,或者說,尚無固定男友。嚴肅的交往通常持續不了三個月。長達一年半,我都這樣,所有問題盡量自己解決。越來越長時間的獨處會讓一段長期關系的建立變得很困難。它們會形成一個巨大的空間,阻止任何人進入。我迷上了一個作者,睡醒了就開始閱讀,吃飯時閱讀,走路時閱讀——盡量減少走路。睡前將他帶到我的枕頭邊,與之共眠。如果有一段明確的戀愛關系,那應該在我和他之間。他不會背叛我,因爲他早已去世。我應該和死人戀愛,之前那幾段現實戀情真受夠了。我又想,我喜歡匱乏勝於滿足。也可能意識到壓根兒無法獲得真正的滿足,所以選擇了匱乏。慢慢地,我又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和大學認識的一個男生聯系較多。他給我寫了很長時間的信,有時深夜我們還在聊天。慢慢地我發現,只要過了十二點,他就會換上另一種談話方式,從電影、繪畫、戲劇迅速轉到性上。仿佛在說:黑暗時代開始了。或者:拉開帷幕吧。譬如,他問,你一般怎麼解決生理需要?我告訴他不需要解決。擱置一旁。試着描述一下解決方式。怎樣?說說吧。不解決。我重申一次,發現沒什麼效果,不再說話,關機睡覺。我只是不清楚爲何聊天一直持續了下去。後來他來杭州,我們吃了飯,散了步——毫不意外地,睡了一覺——在大學路一家小賓館,就是那種常見的情人旅館,水吧邊的玻璃瓶插了一對假玫瑰花,瓶內蓄着水,看起來很像真的。浴室是全透明的,遮擋布簾夾壞了,無法拉合。結束後他說,你還記得宋吧。我說知道,但不知道你們認識。他說,宋跟很多人都認識,我們有段時間還算熟悉。但他說話的語氣讓人覺得他們只是熟悉,並非朋友。我之前並未見過他們在同一個場合出現。他又說,宋說他跟你睡過,“幹她很爽”,從那時起我就非常好奇,想知道跟你睡覺到底是什麼感受。宋還說,你喜歡被毆打,喜歡在每個水杯上都留下口紅印。我說,哦?所以這是你過來的原因?他沉默。那你覺得怎樣?過了一會兒,他道,還不錯,但不如——我想,可能宋見識較少。我原以爲他見識很多,因爲那時候他身邊圍繞着那麼多的女孩,現在想來也就那回事。聽完我談不上生氣或不快,更多是失望。他這種堅韌的耐心實際可以做很多事,完全沒必要浪費在我身上。他實在浪費太長時間了。

宋到杭州的次數變多了——業務的需要,上海和杭州太近,死亡又總是突如其來,從不慎重選擇地點。奇怪的是,那段時間我們再次成爲朋友。聊天通常發生在線上。我在冬天寫冬天的小說,積雪或山林;夏天寫夏天的小說,湖泊和性愛等。或者反過來,在冬天寫夏天的小說,夏天則專注於失戀和生病。經常性頭疼,頭疼時需要在腦子裏想大海,平靜無波而非驚濤駭浪;偏向於下午和清晨時分的,而非正午——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有段時間誰找我聊天,我都回得及時有禮。我母親覺得離鄉背井且獨身很可恥,一周會給我打一次電話,問我是否打算回江蘇。我說,核心問題並非在哪裏,在於我就是找不到啊,而且回去之後可能更難。她信誓旦旦地說,肯定可以找到。不妨提名一兩個,我說,或者你把聯系方式給我,我們自己先聊聊看。她猶豫了一會兒,說,你還記得楊叔叔嗎?他的兒子剛出獄,自己做生意,發展得很好。

楊是我母親某個時期的情人。我把這個笑話講給了所有朋友聽。我並不詫異我在母親心中會呈現此般形象,同時還爲自己而今能應付嘲諷而自豪。宋的殷勤起了作用,雖然我一直沒有原諒他。盡管最根本的原因出在那個朋友身上,但依然無法徹底原諒。有天他說,要送我一件禮物。那是十二月的一天,我在出租房內用電腦看《極地奧德賽》,很長時間都冷得如在地獄,看完電影感覺更冷了。公寓附近有幾座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區,是某個機關單位的公產房。冬天一來,從早到晚都響徹着葬禮喜悅快活的嗩吶。多種原因使得我想早點洗漱躺下,他說看一眼就好,我可以來接你。不,我不坐那輛運屍車。是救護車,好吧,如果你非要這麼講,他說。我刪掉對話框,繼續看電影,到凌晨才回復。他還醒着,問,你真不打算來取你的禮物嗎?隨後發來十幾張照片,同一個東西不同角度的照片。那個灰褐色的橢圓形物體立於胡桃木茶幾,下面墊了一塊軟布,某些光線下呈鐵鏽色,形狀也不再橢圓,而是不規則的,像個放了很久的麥芬,讓人覺得它仿佛剛從極深的地裏挖出。這是什麼啊,我問。恐龍蛋化石,宋說,我從河南朋友那裏收購來的。他親戚在山裏挖這些寶藏。很多,不貴,就是有風險,沒法帶上飛機和火車。所以我開了一千兩百公裏,將它帶回了上海。我說可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化石,我只想休息。

睡意徹底消失了。他開始說起自己的計劃:網絡季播短劇,單集時長約十分鍾,一季十一集。隨後他開始講起故事,嚴格來說,應該稱之爲創意——

日常退相幹:突如其來的感冒將女兒變成了喪屍;感冒進一步擴散。

莫比烏斯:房間停電,男人走出屋子,發現走廊無盡循環,而他再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屋子了。

躍遷之橋:一個人站在一座橋的正中,試圖到達橋的一邊去,但是他發現這座橋比他預想的要高得多,似乎沒有上限,而他想到達的地方怎麼也到達不了。

熵減公寓:住在老式公寓裏的男子發現公寓在不斷向內坍塌,先是牆壁,再是裝飾和掛畫,然後是家具,最後必然的,是他自己。

你覺得怎樣?他問。我說,還不錯,就是很像噩夢。我想,它們並不像題目所暗示的,是物理概念的故事化版,更像那種不成熟的B級片。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些故事開始變得流行,甚至泛濫,在流水線上一個接一個被生產出來,虛張聲勢,內在空空。我說,這些故事是你失眠的原因?哦,不是,他說,我只是想到自己已不年輕,卻一無所成。大部分人都這樣,我說,我們是成就的絕緣體。但我不可以,他說,人一輩子不能默默無聞,毫無聲息。你呢,不想做出點什麼嗎?我說,不想,這樣就很好。他聳聳肩,表示不可思議,你應該去做出一點事情,我說,爲什麼?他說,爲自己。我執拗地說,不了,這樣挺好,我喜歡這樣,喜歡默默無聞。他說,我不可以。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知道,我們這代人一定會攤上一件大事。戰爭、革命、瘟疫、動亂之類的。爲什麼?我說。我不知道,只是一種預感。等着吧,他說,遲早的。所謂大事不過是巨型災難,我說。平庸才是災難,他說。災難裏人照舊平庸,我說,死亡無法讓人卓然出羣,只是抹得更平均。何況爲了不平庸,你又真正舍棄過什麼呢?他不說話了。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爲他已經睡着,過了會兒,他忽然說,最近這段時間開始服藥了。藥物讓他平靜,也讓他焦躁。每次服用的量都得很小心,但似乎總會超過定量。在他絮叨不止時,我終於睡着了,一直睡到有人打電話來,告訴我得退房爲止。宋離開時並未給我通知。

過了幾天,他給我發來了劇本。我翻了幾頁。劇本寫得一塌糊塗。不是在一個場景中沉溺太久,就是根本沒寫。沒有行動,沒有細節,甚至也沒情節。我想了想,說還不錯,有個國產劇集叫作《慎點》,你可以看看。當然,我不喜歡這部劇集。他隨後將劇本發給了周圍爲數衆多的女性:前女友、女朋友、姐姐、母親等,收到的褒獎屈指可數。之後他在電話裏痛斥她們毫無品味,“能跟女人講什麼道理?”他說,隨後反思道,拿給她們看,完全是沒事找事,“被羞辱也是我活該。”

就這樣,我們的關系維持了下去。起先還好。這種缺乏責任、缺乏溝通的性對我來說,不算必需,但也可以作爲一條解決路徑。有時他來找我,有時我去找他。慢慢地,我開始感到切實的困擾,一次比一次更顯著。因爲每次睡完都需要對他的新作進行一番探討,或是聽他和其他女性的故事,然後他會問我,是吧?還不錯吧?這些對你來說有用嗎?很難回答。有些故事有用,有些沒有。更多是折磨,大同小異,連環抄襲,何況我壓根兒不想知道他和其他女性爭吵或性愛的細節。他來杭州,給我發消息,或是打電話,我決定去不去。漸漸地,不去的決定佔了絕大多數。他在杭州還有幾個朋友,某某兄弟會,前綴我忘了,一定很滑稽。每次聚會絕大多數是他們四個,非常偶爾地,會邀請一位女性。一天他問我願意不願意見見他幾個朋友。我說可以。當天是弗羅斯特忌日,老板走過來,免費送了一杯特調雞尾酒。他是個身形高大的東北人,走過來仿佛足以令四周空氣戰慄垮塌。他坐在我們的沙發邊,雙手交叉,說那杯弗羅斯特酒基底用了金酒,此外還有橙皮、荔枝與草果。草果打成了碎末,荔枝冰凍過,和底部的冰球並置一起。像水星和木星的並置。猜吧,是哪一首詩。我喝了幾口,想了很長時間,想不出哪首詩歌會呈現此般味道。每個人在同一詩句品咂出的味道也可能不同,每個人也可以在不同詩句裏品咂出相同。我放棄了。他笑了笑,告訴我是《無人理會》……我們才有時候坐在僻路旁……試一試能不能覺得不孤獨。不知爲什麼,我覺得很合理。在那次聚會上,我們聊了性別差異,也談論了愛情。他們無一例外都誠實、懇切地回答了我。有人對我說,那些女孩都是新宇宙。每一個都是嗎?我問。是的,他說,平行宇宙,互不相交。也有人跟我說,他年紀很輕的時候,已經需要藥丸來助力。我說,女方呢,怎麼想?他說不知道,如果不保持一定性愛頻率,她會不高興。他將婚期延期了一年又一年,還能拖到什麼時候?宋插嘴說他有個喜歡的女生——在他開始正式講述前,我都以爲那女孩是我——女孩在美院讀書,研一,畫油畫,偶爾也畫水彩。容貌不算十分出衆,但氣質特別,不怎麼愛搭理人。他說,我背着音響和蠟燭去象山找她,只是想在她面前放首歌。那是個明淨的秋天,欒樹正當時,細密的黃色小花跌落在音響和棉衫上。放完歌曲他就走了。對於分外喜歡的女孩就是這樣,他說,你沒有性衝動。有人在問是怎麼認識的,他說某天開車去轉塘,看見一個年輕女孩在路邊獨行,開出一段路之後,他腦子裏依然是她的模樣,猶豫了會兒,開回去,跟她要了聯系方式。有人笑着說,這樣的騙局還能成功嗎?路上遇到一個漂亮女孩,並且願意給你聯系方式的概率又有多少呢?宋道,我有我的方法。等衆人追問他到底用了什麼辦法時,他卻不肯說了。

我猜宋說的不一定真的。純情故事不是不可能,就是發生在他身上的概率很低。宋繼續說,真心喜歡一個人,就不應該隨意跟她睡覺。性應該視爲禮物,拆開時必須倍加小心。是啊,我想,因爲你隨意發泄在別處。對此我不該嫉妒,也不該憤怒,但依然感到了羞辱。後來他打電話來,提到見面一事,我問,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爲不夠喜歡我嗎?不是,他說。那你喜歡我嗎?他停了一會兒,說,不啊,我不喜歡你。對不起,我真的不喜歡你。我想,維系我們的是比男女感情更重要的東西,譬如友誼。承認嗎?我們之間存在超越性的友誼。我說,那你覺得我喜歡你嗎?他說,可能還好。我說,不。他說,那很好。我們互不喜歡,少了很多麻煩。掛了電話,我想,友誼不過是發生關系又不想負責的託詞。我不會見他了。

很久之後的某個晚上,我夢見了他。夢裏我、他以及那女孩(我沒見過她,但在夢裏,她的面容無比清晰)三個人在某個名字不確定的城市——上海、杭州甚至香港都可能——的一個戶外漢堡店。他忽然說,啊,這裏的酒店拆除了,我看去,發現橘色的酒店消失了,變成了回旋的圓形廣場,像路易斯·康和馬裏奧·博塔混合設計的褐石建築,一首迂回折射的光之詩——這樣看來應該更像紐約。趁着女孩去買冰激凌,我追問他爲什麼要這樣,而他則躲避我的回答,叫我細讀存在手機裏的一串歌詞,歌詞很長,很動人。我要問的究竟是什麼,歌詞和答案之間又有什麼聯系?怎麼也記不起來。但沮喪延續了下來,穿過了夜晚的黑暗和無意識,被清晨的福爾馬林完好地保存了下來,帶着一股屬於它的刺鼻氣味。他不來找我了。有七八個月的時間,他音信全無,微博、朋友圈都停止了更新。我想,十之八九,他在一段甜蜜戀情中。無須社交的有兩類,第一類過得相當不好,無顏露面;還有一類過得太好,無意露面。他多半屬於後者。我此前從未聽聞他有固定女友,甚至女友——不過我總覺得,如果他真投入進去,很可能做得不錯。他可以做出許多意想不到,甚至令人感動的舉動,即便你不需要。一旦他進入,就可以做得像那麼回事,而且,很少臨陣逃脫。也是那次喝酒的朋友陸,某日忽然提起他,問宋怎麼了,太長時間毫無信息。出事了嗎?我考慮了幾天,主動發了消息給宋,過了兩天到三天,他才回過來,說,沒什麼,最近一直在休息。心髒好像有點問題,低頭很喘。做了心電圖,說是心律不齊。沒事的,過段時間就好。我無法給出任何有效的醫學建議,說了句保重,就掛斷了電話。

後來那幾年,我結婚又離婚了。離婚所耗費的時間自然比結婚長得多。長達三年我們都在分居,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過一年,這叫我懷疑結婚的意義。然後我又想到,結婚是不可避免的,因爲我確實不想再這樣獨自過下去,孤獨快把我心髒侵蝕壞了。同時我也想到,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選他。注定要愛上他,再離開他。但對他來說卻不怎麼公平。分居期間我認識了一些人,過程無一例外:熱戀——分手——心碎。每次分手都像那種人上了年紀會做的噩夢,夢裏他們試圖去找某個人、某個地方,卻發現自己置身於某個從未見過的廣場或公園,怎麼也找不到想找的門牌。等他們醒來,看向牆上的舊鏡子,錯愕地發現盯着自己的是個更爲老邁的陌生人。隨着時間流逝,這種噩夢變得更多也更尋常了。我的意思是,睡夢中可以清楚看見某種希望的殘餘,可怕的是醒來發現事情早有定數,自己仍然抱有這種可悲的希望。我再也不能隨意找到能夠睡覺的對象了,除了年華不再,也可能我有了新的要求。過去的許多事情都令我感到羞愧。我偶爾想到宋,他說得沒錯,我尋找異性的眼光很成問題。除了其中的一兩個,大部分回想起來,那段時間除非腦子燒壞了,或被重錘過,才會跟他們一起。我還是應該愛一個死人。

這時昌勇朝我點點頭——他走到馬路邊的廣場去抽煙,那裏放滿了矮小的彩色方凳,成片燈串在閃耀。有人帶着他的拉布拉多犬在喝咖啡,拉布拉多脖頸上系着的紅絲巾分外顯眼。宋望了一眼昌勇,那是你男友?不是,我說,只是一個朋友。你呢?單身還是結婚了?他說,算單身吧——說來話長。救護車生意不做了,小鍾在郊區壓到一個人。老太太當時沒什麼反應,只是小腿刮擦,他也以爲沒事。原先只是一塊瘀青,後來瘀青漸漸擴大,爛出一只窟窿。家人送到醫院,做了清創和植皮。老人做了兩次手術,之後在家休息。一個月後,她在家中陷入昏迷,送去鎮醫院後,急診醫生說可能是缺鈉,輸了兩天液沒有好轉,去了市裏才發現D二聚體指標和纖維蛋白原指標異常,也就是栓塞。保險公司聲稱栓塞和被撞沒有直接聯系,中間又隔了太長時間,只肯賠一部分錢。我們只能先自己墊付。再者就是我母親的事情。她有個市場攤,一九九二年建的,現在政府想拆掉,但賠償金有點爭議。政府說我們買鋪面的兩萬塊錢只是租金,只肯補還兩萬元——幫幫忙好伐,當時兩萬元都可以買套房子了。總之,兩起維權事件幾乎耗光了所有精力。其他事情只能不作他想。而且奇怪啊,我們的錢也都耗光了,之前所有的事情相當於白做了。說到這裏,女演員又走了回來,步伐輕快,近乎跑,滿臉笑容,黑色卷發落在腰上,腰肢極細,可能快要拍她的部分了。我站在路邊注視着她,心想,很美,但應該不會紅。宋在旁邊說,我們曾經半個腳趾踩在影視圈。我道,半個腳指甲還差不多。我們都笑了,宋說,你的朋友在叫你。我擡頭,看見昌勇在朝我招手,他攔到一輛的士。馬上就是節日和高峯,打車會變得很難。我向宋告別,跑向昌勇,回頭看見宋漸漸消失在那一堆沉默的、夢遊般的老人中間,那景象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過去在其中,未來也在其中。

我給宋發過一封郵件。他在上一封郵件裏問我是否可以幫忙修改一份商業企劃書。我同意了,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改了一些措辭的口氣,訂正了幾個錯字,加了一個略有感情的結尾。他在回信中的正文表示了感謝,說寫得不錯,能否“再看看”。我細讀附件中的企劃書後發現,所有修改全未採用。我想,宋變化不大,自負依舊。再做修改太過徒勞,回什麼好呢?其實可以跟他說說爲什麼會在那裏,或者講講我的朋友昌勇。他每天制訂出行計劃,第二天就會全盤推翻。頭天晚上他會來消息,說很想吃意面,明天一起去MeJoe餐廳吧。我答好。第二天下午他會發消息來,說不想去了,只想休息。

我有幾個這樣的朋友。有時他們微信許久不回,我便在深夜給他們的音樂軟件賬戶發私信,或是微博私信,直到他們發消息來,確定沒事爲止。我和他們在一起,很可能因爲我總想拯救他們,某種意義來說,其實是想拯救自己:顯得有用,被誰需要,作爲個體的存在是有意義的。考慮再三,在給宋的郵件後面,我最終還是選擇講了一個此前從昌勇那邊聽來的故事:很久之前,明末清初吧——清兵南下,殺進揚州。有個書生在家中讀書,忽遇一女子敲門求救,說家人都被殺死了,能否收容自己。書生並未多問,將其藏進茅房。未多時,清兵入院,問是否見一女子,書生答無。清兵狐疑,酷刑逼問。書生奄奄一息時,有人大叫,茅屋有動靜,衆兵過去查探。書生心道不好,想去護住,走到院內,見清兵掩鼻撤回,連說晦氣。他才知道,爲了不連累自己,女子已經上吊自殺了。過了二十年,書生孑然一身。春末夏初,村莊發起瘟疫,每日都有棺木擡出,死者不可勝數。漸漸地,連落葬收斂都成問題,夏暑屍氣蒸騰,全戶滅絕不在少數。許多朽爛的棺木就這樣浮於水上,唯有書生無恙。某日一位道士到了村內,發現整座村子都空了,只有書生家中亮着明燈,疑心有鬼,於是叩門而入,守了一夜。第二天,書生醒來,見道人在長桌邊發呆,問昨夜究竟是何情況。道人答,昨天上中下夜,分別來了三波疫鬼:白面童子、黃衣老人、着五花甲的壯漢,每有疫鬼登門,即有一女子伸臂擋住,高呼這是我的人,你們還是走吧。如此惡鬥一夜。書生了然,嘆息不言。至壽終,無病無災。我喜歡他講的這個故事,因爲它每次都在滑向某種可能的時候戛然而止。宋沒回郵件,也不再提修改一事。我猜他只是不知道說什麼。那是二○一八年的冬天。

我在二○二一年年初接到宋去世的消息,距離他去世已經有段時間。九月他開車去北京,途中突發心梗。消息來自陸。陸因公差途經上海,問我是否有空一見。有許多理由拒絕——但我還是同意了。那段時間我和大部分人一樣,困在屋內動彈不得。同時我也想到,這一年快要過去了,某種意義上,能夠活下來的都是幸存者。我們應該爲每個從柔軟牀單醒來的清晨而慶幸。公寓樓下的餐廳基本都已關門,只有小區門口的手衝咖啡店偶爾營業。玻璃櫥窗上印着老板手機號碼,打他電話,他會下來開門。走到店門口,我意外發現他居然在,圍着圍裙,用一塊黑白格紋抹布仔細擦拭玻璃杯和咖啡機。見我向其揮手,他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戴上口罩,給我開了門。我問他是否還會繼續做下去,他說目前會,不過不知道能夠持續多久。你看對面的茶座,那邊也停業了,他說,會有新店開起來的,我們並不重要。我和陸在咖啡店坐了一會兒,他談起夭折的項目、中斷的計劃、打折的年終獎、明年更大的業績壓力,等等,然後,說起宋,“我想不到宋會走”,我並不確定自己真的聽見了那句,或者我聽見了,卻沒聽懂。陸說,他其實有徵兆的。應該是遺傳吧。他出事的樣子,和他父親簡直一模一樣啊。他講起宋出事的前後,還有他們的相識:很早之前,他和一羣人在長風公園野營,喝酒,談天,陸續有幾撥人加入進來。宋出事後,某某兄弟會還在繼續,一天,每個人都講起與之相識的經過作爲紀念,這些支離破碎的碎片一點點拼湊出具體連貫的地圖,他才知道那天宋就在現場,比後來他記得的要早很多。那天太多人了,他不怎麼引人注意啊,甚至錯過了合影,陸說,詭異?任何一張合影裏他都不在。我有時覺得,他像一團什麼,白色的煙霧。我表示同意:是的,宋像一團煙霧。真有意思,我第一次看見宋的時候卻覺得他如此出挑,跟任何人都迥然不同。但他就這樣一分鍾一分鍾地,變得更模糊也更抽象了,最終成爲一團可有可無的煙霧。

好可怕,我也快四十歲了。他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想宋,但對生命的恐慌多少因爲這件事而被放大了。

我低頭,看着空杯,厚厚的玻璃杯底像個旋轉的透明宇宙,想起和宋的一次通話(並非最後一次)。一個新號碼,號碼所在地顯示是大理,那段時間我幾乎不怎麼接陌生電話,但那天——仿佛一種信號,我接了——他像作年終總結似的,羅列了他之前做的工作(一串長長的、無效的清單),然後說,我總以爲我想做出什麼,花了很長時間,做了很多事,最後發現其實也不過想被愛而已。媽的,真的很想被好好愛一次啊。不知道爲什麼,聽完這句我感到異常酸楚,差點落下眼淚。他說,我想買個院子,在大理或是蘇州,種點蔬菜,養點花草,我在網上看過圖片,就是那種老舊的中式院子,有綠樹、假山、噴泉。如果你願意來,我闢出一間屋子給你住。你可以過來,做飯,寫作,或什麼也不做,只是曬太陽和發呆。你的願望很遠大,我說。是啊,他說,一向如此。我想了想,還是問了,問他當時爲什麼不主動些。他笑笑,說,大概是時機的問題。又說,可能覺得你過於自由,根本約束不了。我沒作聲。不管什麼理由,其實都過去了。人一旦衰老,就會在活着時目睹自己成爲幽靈,沒人看見你、注意你。一個不會再見的朋友呢?可能和死去也無異。所以很早之前,宋對我來說就已經死去了。只是我們太過年輕,從未想過那些脫口而出、毫不正式的告別都是真的。

今天幾號了?陸忽然問,這一年算過去了嗎?二月七日了,我說,遲至春節,才算一年已畢。由此也從燥金之年進入了寒水之年。燥金之年?他問。嗯,寒熱交錯,萬物折損或消亡,也是告別之年。他說,那你多保重,我說,你也是。以後多聯系,他說。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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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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